八路军战史连载（22）日军九路围攻晋东南 陈赓急袭长乐村
1938年3月24日，山西沁县小东岭。
八路军总司令朱德、副总司令彭德怀正主持召开东路军将领会议。
一个月前，阎锡山、卫立煌对在同蒲路东、正太路南的国土和各部队实际已无法顾及，遂将分散在这一地区的中央军、地方军和八路军第129师、第115师第344旅，决死队的1、3纵队，划为第二战区的东路军，请朱德、彭德怀分任正、副总指挥。
38位国共双方的将领济济一堂。除八路军的刘伯承、李达、徐海东、王新亭，以及决死队的薄一波等人以外，国民党将领与会的，有第46军军长李家钰、第14军军长李默庵、第3军军长曾万钟、第94师师长朱怀冰、第169师师长武士敏、第17师师长赵山等。
会议在小东岭村关帝庙内举行。朱德在开幕词中详细分析了抗战形势，号召东路军将领齐心协力，建立敌后抗日根据地，开展游击战争，坚持华北抗战。
彭德怀在会上作关于东路军作战纲领的报告。在详细分析了敌我双方的形势后，彭德怀要大家接受南京、太原沦陷的惨痛教训，采用新的作战原则：实行战略上的防御战，战术上的进攻战；战略上的持久战与消耗战，战术上的速决战与歼灭战；运用运动战以消灭敌人有生力量，发展游击战以造成我基干军队在运动中大量歼敌的机会。
彭德怀在报告中，向友军详细讲解了运动战和游击战的战术，部队的政治工作、民众工作、敌军工作和建立根据地的要求等。针对国民党将领对八路军官兵同心、军民团结的钦慕，彭德怀说："士兵与长官要风雨同舟，尤其是长官与士兵间的生活距离应尽量缩小，……士卒同艰苦，是团结部队的重要条件之一。""对待民众有几件基本的事，就是实行买卖公平，说话和气，借物要还，损物赔偿，离开驻扎地时，实行纪律检查。我们只要做到这几项，就可以获得民众的好感与帮助，军民也就可以慢慢团结一致了。"
彭德怀的报告，对一些友军将领触动很大。尤其是早年追随孙中山，在西安事变中又积极支持张（学良）、杨（虎城）义举的第169师师长武士敏。他积极抗日，但部队旧习气很重，军民关系不好，使他十分苦恼。
饭后，彭德怀到各处看望，武士敏向彭德怀倾吐心曲，长谈竟夕。
以后，他对别人说："当了几十年的兵，真正懂得为国报效，是在小东岭会议上听到了彭副总司令的教诲后才认识的。从此，我才懂得怎样做一个真正的军人。"此后，武士敏学习八路军的经验，与八路军亲密合作，使部队面貌为之改观，在中条山坚持抗日，直至1941年5月在对日作战中壮烈殉国。
小东岭会议经过热烈讨论，通过了彭德怀所作的作战纲领报告，划定了各军、师活动和建立根据地的地区。会后应友军的要求，八路军总部由左权主持为友军举办了游击训练班、政治工作讲习班等。朱德、彭德怀、左权都亲自给训练班讲授课程。
小东岭会议是山西战场上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规模最大的一次高级军事会议，也是以中国共产党的战略思想为指导的一次会议。这次会议，为粉碎即将开始的日军对晋东南的九路围攻奠定了基础。
小东岭会议刚结束，第129师于1938年3月31日在响堂铺打了个漂亮的伏击战。在缴获的物品中，八路军发现了一份有关日军动向的重要文件，内称："共军猖獗，4月上旬，将由潞安（长治）以北400华里内施以痛剿。"
4月初，日军果然调集第108师团全部及第109师团、第16师团、第20师团各一部共三万余兵力，北从正太路之昔阳、平定，西从同蒲线上之临汾、榆次、太谷，东从河北之元氏、赞皇、涉县，南从屯留、长治出动，分九路大举围攻晋东南，企图歼灭这一地区的中国军队。
1938年4月6日，朱德、彭德怀紧急向东路军发布关于部队和民众动员的训令。
根据这一训令，八路军和友军各部普遍召开军人大会，说明粉碎这次围攻的意义，讲解新的作战要求，各军同仇敌气，士气大振。八路军总部派出政工人员，和地方党组织、牺盟会、战地动员委员会等抗日团体协同，深入乡村宣传群众，实行空舍清野，组织担架队、运输队、破路队，支援反围攻。
为迎击各路来犯之敌，朱德、彭德怀连夜拟定作战方案，以八路军一部，决死纵队1、3纵队和国民党友军，在地方游击队的配合下，分别钳制各路之敌，掩护八路军主力隐蔽待机。待敌人消耗、疲乏到一定程度时，即集中主力击破敌之一路，再扩大战果。
部署就绪，彭德怀说："我们先到鬼子眼皮底下去游一圈，游到有一两股敌人胆大妄为了，再一锤子收拾它。"
1938年4月8日，自屯留北犯之敌进入沁县，八路军总部从容离开小东岭，向武乡石盘山转移，设指挥部于山上的义门村。
各路进攻之敌均受到阻击。唯由屯留北犯的日军第25旅团之117联队，未受打击即占据了沁县，又放火烧毁了历史悠久的武乡县城。
117联队是配属给第104旅团指挥的。第104旅团旅团长苫米地此时正亲率105联队，向蟠龙、辽县方向进攻。苫米地是日军中一位凶狠毒辣、刚愎自用的将领。在2月底日军三路会攻临汾的作战中，他曾同朱德的警卫部队交过手，抢先攻进了临城，获得了日军大本营颁发的一枚勋章。从此他更加狂妄骄纵，自诩精通八路军的游击战术，叫嚣要打垮八路军的主力部队。他根据八路军"敌退我追"的原则，发明了一种所谓"拖刀计"的战法：在作战中烧民房后假装撤退，当八路军游击队尾随追击时突然进行伏击或围攻。这种战法开始曾让一些游击队吃了亏。他越发自鸣得意，目空一切。
朱德、彭德怀见苫米地一味孤军深入，企图独占九路围攻的头功，遂令待机的第129师主力，从涉县北星夜赶赴武乡，准备予该敌以严惩。
1938年4月14日，刘伯承遵八路军总部电令，率部秘密西移至武乡以北地区。
刘伯承已研究了苫米地的所谓"拖刀计"。他认为，八路军的作战原则是灵活机动，战术是死的，人是活的，战略、战术岂能千篇一律，死板地套用？有一句话他经常挂在嘴边：不管黄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后来，这句话被邓小平用于指导新中国成立后的经济建设和改革开放，收到奇效。
刘伯承这句生动、诙谐的语言是要告诉大家，一切战术都要根据具体情况灵活而定。就像他一年之后在《对目前战术的考察》中讲到的："老住一地，将遭袭击，老走一路，将遭伏击。这是最有害的被动。我们必须根据当前敌情、本身地形与时间，灵活地计划和决定游击队袭击的动作，并且是秘密而周到的准备，迅速而突然的袭击。"
因此，在刘伯承面前，苫米地的"拖刀计"只能是班门弄斧。恐怕苫米地也不会想到，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中，他会落得一个"拖刀而逃"的下场。
15日，侦察参谋报告：武乡日军进到榆社后，因城中群众空舍清野，无法获得粮秣给养，去辽县的道路又遭严重毁坏，大部队难以通行，所以又返回来了。
刘伯承听完报告"腾"地站起来，高兴地说："鸟入笼，鳖入瓮，这下可有大仗打了，先让771团派两个连，严密监视这股敌人。"
他已研究了当前的敌情、我情：苫米地指挥的日军正分两路北犯。左翼117联队这一路兵力较弱，西面我军又有第115师第344旅旅长徐海东率该旅在沁县小东岭策应。右翼苫米地若回援也较易阻击。因此，这个战机必须抓住！
徐向前接过话茬："鬼子在一天之内，从武乡到榆社，跑了一个来回，足有七十五公里路，够他们受的。"
"我们的动员工作搞得好，榆社给鬼子摆一个'空城计'，让鬼子饿着肚子跑路"，邓小平对榆社群众的空舍清野十分满意，"鬼子扑来扑去，搞不清我们在哪里，我们却一直盯着它呢。看它还能往哪里逃。"
晚10时，陈赓旅长电话报告：据监视部队报告，武乡的敌人向东撤退，其后卫部队尚在马庄停留。
"追！"刘伯承毫不犹豫地对陈赓下令，"689团归你指挥，同772团为左纵队，沿浊漳河北岸追击。771团为右纵队，沿着南岸追击。769团为后续部队，沿武乡至襄垣大道跟进。"
遗憾的是，刘伯承给陈赓打完电话后，再给689团打电话时，689团的电话线断了，再试着给769团打，也打不通了。他迅速派人检修电话，但这两个团赶到预定地点的时间仍然晚了几个小时。
陈赓率772团、771团向东猛追。日军在他们的左前侧，大约有三千人，携有山炮、机枪，一旦反扑过来还是够厉害的。但他们毫不畏惧，他们知道日军一路困饿，已成疲惫之师，现在是乘夜逃跑。
16日清晨7时，第386旅追到长乐村附近，日军正行进在狭窄的河谷里，一面是浊漳河，一面是山崖。771、772团左右两路形成了极好的夹击之势。这时，第115师第344旅之689团和第385旅769团还未赶来。陈赓见敌人一部已走出河谷，袭击机会稍纵即逝，当即下定进攻决心，命令771、772团立即向日军开火。
长乐村急袭战打响了。
山坡上772团的重机枪猛烈地响起来，这种刚刚装备的苏式机枪，射击的声音浑厚响亮，盖过了日军九二式机枪的声响。迫击炮接连打出二十多发炮弹，落入敌群后发出巨大的炸裂声和回响。
指战员们乘机发起了冲锋。772团3营从山上冲下去，到了山边发现是高三丈左右的断崖，营长雷绍康奋不顾身，带头滚了下去，干部、战士也一个接一个地跟着滚下去，紧接着特务连也冲了下去。指战员们冲入敌群，左刺右砍，勇猛异常，杀得日军人仰马翻，一下子把河谷里的一千五百多日军截成了数段。
已经走过长乐村的日军，一看后队被打，集中千余人掉过头来解救被围部队。他们向772团阵地左翼戴家培猛攻，企图从这里打开一个缺口，接应被围的后队。戴家恼本应有689团防守，但该团尚未赶到战场，情况十分危急！
刘伯承接到报告，命令陈赓抽调一个连守住戴家，坚决不让敌人突破。772团10连奉命开上戴家培，同数倍于己的日军浴血奋战，顽强坚守了四个多小时，最后全连人员全部壮烈牺牲。
正在这时，689团赶上来了，他们一个勇猛的冲锋，就把阵地夺回来了。
日军组织力量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反击，689团的指战员们沉着应战：日军实施炮火准备，他们隐蔽在工事里；敌人步兵冲锋，他们用手榴弹炸；敌人冲到阵地前沿，他们端着刺刀跃出工事，高呼着"杀"声把敌人赶下去。
刘伯承通过望远镜注视着戴家地阵地的战况，深为689团指战员们的大无畏气概所感动，他情不自禁地说："689团打得多英勇啊！已经打退了鬼子的7次冲锋了。"
"真是好样的"，在一旁观察的徐向前也发出赞叹，"第115师的战士有一股子顽强劲！"
戴家恼英勇的阻击战，有力地保障了河谷里的歼灭战。771、772团和后来赶上来的769团一部，集中力量朝被分割开来的敌人反复冲杀。敌人一开始还指望前队掉头救援，抵抗比较顽强，后来发现援兵迟迟不到，便变得沮丧了。八路军指战员们越战越勇，渐渐把敌人大部分消灭了。
下午3时，师前方指挥所得到报告：从蟠龙方向来了一援敌。此方向本来是国民党第3军负责打援的，可是日军的援兵竟毫无阻挡地过来了。刘伯承皱起眉头："曾万钟搞的啥子名堂嘛！"他急令772团派一支小部队以侧翼抄袭的战法扭住这股敌人。
下午5时许，辽县方向又增来千余敌人，反复向772团阵地实行突击。陈赓在日记中记述道："此时炮轰如雨，战斗之激烈为抗战来第一次。敌向772团数次反复冲锋，均被我有组织之火力射杀，伤亡甚重，目睹达二百余人。我为避免过大牺牲，寻求敌之弱点再击起见，自动向巩家恼撤退。是役我伤亡达四百余。我们英勇坚决的叶团长头部受重伤，恐有生命危险，这是我们的一个大损失。"
长乐村急袭战，毙、伤日军二千二百余人，缴获步、马枪一百余支和大批军用物资。在缴获的物品中，还有日军旅团长苫米地未及发出的一封信，是他亲笔写给女儿的，信中说："天皇因我先入临汾，赐我一个勋章，我已挂在左胸前，我的右肩也高了起来。你看像不像墨索里尼？……"这位临汾战役的"英雄"，却在长乐村惨败给了刘伯承和陈赓。他的"墨索里尼梦"注定做不成了，他的"拖刀之计"也最终变成了"拖刀而逃"。
长乐村战斗胜利后，各路日军被迫纷纷回窜。八路军各部和国民党友军乘胜追击，又给了败退敌人以有力的打击，八路军克复了晋东南的18座县城。敌人的九路围攻被彻底粉碎了。
然而，第129师连同689团，也在这次战斗中付出了较大代价，共伤亡八百余人，其中包括772团团长叶成焕。
1938年4月18日凌晨，叶成焕牺牲，年仅25岁。
叶成焕是河南省光山县人，1930年参加红军，任过通信员、指导员、营政委、团政委、师长、师政委，是红四方面军的一员著名战将。不仅如此，他还勤于思考，善于临机处置，深得刘伯承喜爱。听到叶成焕伤重不治的消息，刘伯承三步并作两步地赶来，抓起他的手连连摇晃着，痛呼："成焕、成焕哪……"，热泪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下来……
长乐村战斗前不久，师里正准备研究提升叶成焕担任第386旅的副旅长。战斗前，叶成焕患了肺病，已经有三天没有吃饭了，陈赓劝他去休养一段时间，但他却坚持要打了这仗再走，没想到却发生了这种意想不到的情况。陈赓痛心之极。"今日规定的部队工作，亦受到影响。成焕平日团结干部甚好，许多干部均面有忧色。特别是他的勤务员，更是痛哭不止。"
第129师为叶成焕等阵亡将士举行了简朴而庄严的追悼大会。
会场设在离师部不远的一个山冈上，灵堂正中的一张桌子上放着由772团参谋长王波精心绘制的叶成焕的遗像。
刘伯承致悼词。
他悲痛地说："叶成焕等烈士的死，是光荣的死，永垂不朽的死。这种光荣是怎么得来的呢？像叶团长，他原来不过是一个种庄稼的农民，如果鄂豫皖不闹革命，他最多是在贫穷的日子里熬死。革命爆发了，叶成焕觉悟了，参加了革命。在以后的战斗中，党培养了他。他没有辜负党的教育，进步了，发展了，终于成为一个很好的布尔什维克！"
最后，刘伯承说："在我们纪念牺牲烈士的时候，我们更应该向烈士学习，向着他们未完成的事业突击，征服一切艰险和困难。"
追悼会后，山上多了一座新坟。每逢年节，当地的群众都会来到这里，为他们敬仰的这位抗日英雄扫墓。全国解放初期，河北邯郸晋冀鲁豫烈士陵园建立，叶成焕的遗骨被迎往邯郸烈士陵园安葬。
青山埋忠骨，英名日月辉。
人民将永远记住这位年轻而善战的八路军指挥员的名字﹣﹣叶成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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